大魚缸系列 - 關於創作思考二三事

文 / 齊 簡

在「大魚缸系列」,我企圖從魚缸構成,去獲致一種創作轉向的可能。我在想:是否有可能藉由「魚缸」概念的框架下,­­被動的另闢一個新的創作場域。換句話說,我在想,創作不是無中生有,也無法無中生有,創作是在給定的條件上,去跳脫自身的框架。魚缸模型是我一個給定的創作前題,它是我用來鬆動已知事物的事先預備。魚缸是否可以大膽的視為一種另類的創作實踐的框架?我需要如何看待實際經驗與創作勞動之間的連結?需要如何介入,才足以讓現實生活經驗成為自身/世界的體現?

「再現世界」/魚缸現實與紙箱勞作 

或許精神分析學派認為是對的,水在潛意識中象徵母親的子宮,看魚在水中游,潛意識中會有一種回歸感。養魚之所以具有一種莫名的成就感,或許是對現實匱乏的一種「心理補償」。然而,真正引起我興趣的,反而是在這種世俗趣味中,蘊含一種恢宏的世界觀,一種等待被我們閱讀的哲學層次與宗教情懷。

總的來說,魚缸經驗,不僅只是看魚的視覺經驗,也包括養魚的行為經驗。就一般情況下,魚缸原型,我大至可分為兩個部分,一是玻璃缸,二是水與沙。

首先,玻璃缸一般來說,被設計為視線縱深較為扁平,和櫥窗類似具正面法則,符合視覺觀景模式,這部分與觀者面對繪畫的框景形式具有類似性。另外,魚缸通常是現成商品,這點與畫家取得畫布相似,現今畫家使用的畫布,多半具有「現成」的性質。

第二,在水底下通常會鋪上一層沙石,並且在沙層上會安排一些東西,也許是物件、植物等等。先不論其功能性,沙層在形式上具有海底的暗示,並且在其中蘊含想像敘事。沙層景物接近人為的擺設,這層意義上關聯著種種行為,與種種事件的發生。

相對之下,在魚缸裡,水是內在空間的生態變化,一種非控制性自主反應。對沙層而言,水層看似製造了背景,但是事實上水是一切魚缸的內空間實有,包含著底下的沙層。水與玻璃的透明性,劃分了缸裡缸外的雙重世界。這一個雙重世界也同時向我們揭示內外合一的整體性。

有一種兒時的一種勞作,被稱為海底箱子(box- under the sea)。其做法很簡單,準備一個紙箱,將箱子一面割開,再將紙片做成的魚、水草等等造型圖像,用線懸吊,或黏貼於紙箱中,然後在紙箱內外彩繪、著色,這樣就完成了。海底箱子(box- under the sea)是兒童的海底世界。基本上,成為我的一種創作母型。

這個母型是一個過程,是立體紙板被壓縮成平面的構成,三次元到二次元之間的過渡,物和景的二元擺盪。布料與顏料之間的創作可能性,被總結成畫面上的一條線,這條線是水層與沙層,天與地的分界。

之外:「模型相關真實論」(model-dependent realism 

霍金在《大設計》中,談到真實是什麼?他做了一個關於「魚缸」有趣的比喻,他說道:

圓弧形的魚缸會讓金魚看到扭曲的真實。但是我們怎麼知道自己有未受扭曲的真實圖像呢?人類是否也住在一個巨大的金魚缸裡面,透過一面具大的透鏡而得到扭曲的視野呢?金魚對真實圖像與我們不同,然而我們真的能夠確定牠們的世界觀比較不真實嗎?[1]

「真實」我們永遠無法得知,我們所能掌握的是「測量值」(measuredvalue),再加上「誤差」。當然,我們相信經過多次測量,取平均之後的測量值「應該」很接近真值,這就是霍金書中所說的「模型相關真實論」。我們對這個世界的描述,其實是來自感官的偵測再加上大腦的詮釋,所出現的心智圖像;當某個模型能夠成功解釋事件時,我們便會對此模型構成的概念賦予真實特質或視之為絕對真實。霍金說到一個重點:「與圖像或理論無關的真實,是不存在的。[2]

所以,當魚缸被放入魚之後,魚扮演著測度標定的性質,魚同人一樣,也是測量者。因為魚,我們才感知到魚與魚缸構成之間,互為主體的關係。換言之,魚缸需要透過魚,才足以造成魚缸內景物的不合理性;也是透過魚,才得以同時翻轉成現實的合理性。這怎麼說呢?試想,當我面對魚缸時,魚缸內的擺設會有不合乎現實的可能嗎?你可以放個陶製的垂釣老翁,旁邊再丟幾顆玻璃珠,甚至可以再放上一個賣給觀光客的巴黎鐵塔。因為我們知道這是魚缸,一切都會是合理的,魚缸與現實空間本來就是一體實存。

然而,金魚的世界,對我們而言,卻是一個超現實世界,或是一個坐井窺天的虛構想像,至少魚不該在天上飛。魚與景、框間的關係,是被造的,是非說明性及非描述性的,甚至是非邏輯性的演繹。這個世界間接證明觀眾位置的存在–生活。作品即是現實,它包括著展呈自身所存在的場域,揭示著「我們」如何參與,如何不知不覺身歷在一個機制的運作中。


[1] 引自 Stephen Hawking、Leonard Mlodinow 著,郭兆林、周念縈譯,《大設計》,台北,大塊文化,2011,頁41。
[2] 引自 Stephen Hawking、Leonard Mlodinow 著,郭兆林、周念縈譯,《大設計》,台北,大塊文化,2011,頁45。